唐朝的最后一位诗人郑谷:末世书生的悲欢离合

福建宝鼎资讯网解读2019-10-08 10:0146

作者:张东晓


(一)烟花三月别扬州

唐咸通十二年(公元871年)春夏之交,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有一位中年人悄然立在岸边。


他的袍子,大概是反复洗过的缘故,已经很是泛白,但还算干净。他的脸上,大概是经历无数故事的人,已经有些沧桑,但仍然年轻。


他站在江岸边,从江上吹来的风,很是不安分的掀起他的长袍,发出咧咧的声响。只是这声响在波浪中显得特别特别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杨花在他周围飞舞,大部分都飞到江里,附在水面,随波逐流,也许是大海也许是鱼腹。还是有一些杨花会飞到他的脸上,他的眉毛也就皱的更紧了,也只得耐着性时不时的用手擦拭。


他叫郑谷,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此时挖下唐帝国坟墓第一锹土的裘甫庞勋起义尽管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他还是如惊魂甫定的废池乔木,不敢言兵。


扬子江上,一叶叶扁舟在浪尖出没,有些小船说不定下一刻就真的被风浪吞噬,消失不见。


郑兄!听到有人喊他,郑谷忙收回心神,转过身,却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后。他微微一笑,脸上的沧桑也顿时减少了几分。这可能就是朋友的温情吧。


他们给了彼此一个拥抱,然后就沿着江边,慢慢的走,慢慢的走。到渡口的路并不长,远没有一生那么长。他们却想走出一生的感觉,走到太阳变成了夕阳,斜斜的染红波浪。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们应该读过的。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们也一定说过。


朋友的船还是融入到了那一叶叶扁舟之中。风正一帆悬,是啊,风平浪静才好。


此时笛声响起,悠悠的,幽幽的,是谁为谁而奏?一夜征人尽望乡,也是这样的笛声吗?


郑谷站在岸边凝望,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郑谷的眼泪也没有绷住,也流了下来,滴在风里,吹在江里,随着朋友的船天涯海角。


从渡口到客栈的路也不长,但已经足够他吟出一首诗来。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你去潇湘,我向长安,天南地北双飞客。长安啊,那个让自己伤心的地方,自己又要回去了。


也许这一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畅游曲江池,题名大雁塔,我郑谷难道就没有那个命吗?


(二)粉黛临窗懒,蝴蝶宿深枝

他暂时也的确没有那个命。尽管如此,他的小日子过得应该还不错。司空图所谓的“一代风骚主”在前半生大多把精力用在了吟风弄月上面。


陶渊明爱菊,菊花诗写了一麻袋。白居易爱牡丹,也有不少佳作。但这些人更多的是闲情逸致,唯独郑谷不是。他非常爱小动物小植物。竹子、柳树、莲花、燕子、当然还在为他赢得雅号的鹧鸪……他的诗更有一股童话的意味,宛如一个童话世界,根本看不到时代的动乱与悲苦。这真是唐代诗坛一道独特的风采。欧阳修在幼时就曾经背诵过不少郑谷的诗,后来“小甜甜”就变成了“牛夫人”,对郑谷的评价也有“极有意思”变成了“格调不高”,且几成定论。


其实做一个天真的诗人,不是挺好吗?不是所有的人都要做杜甫的,尽管后来他无意中把自己活成了杜甫。


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


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


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


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


苏轼论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郑谷的这首《海棠》无疑是可以归入此类的。


春风新雨后,娇艳欲滴。一个懒字,尤其传神。这海棠,就像一个慵懒的美人,临窗而立。那神韵,那风情,画不出的。还有蝴蝶,在海棠里双宿双飞。


我有时候更相信这是一首爱情诗,是写给他的情人的。春季雨后的清晨,郑谷站在窗前,窗外的海棠正含苞待放,屋中的情人正慵懒卧床。满园春色下的妙笔生花,艳而不俗。


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村复间松。


移得萧骚从远寺,洗来疏净见前峰。


侵阶藓拆春芽迸,绕径莎微夏荫浓。


无赖杏花多意绪,数枝穿翠好相容。


我自己就很喜欢竹子,也时常想念老家围墙外的那片竹林。那是我小时候父亲一棵一棵从别处移植过来的,现在父亲渐渐上了年纪,而竹子的领地却越来越大,想必今年又发了不少芽。


郑谷的这首《竹》很是有生命力。无论世间的那个角落,它们都可以生根发芽,相得益彰。山间,它们硬过石头。村里,它们遍地开花。庙宇,它们萧瑟清静。园林,它们曲径通幽。它们无意苦争春,它们甘心做绿叶。


其实人生又何尝不如此?逆境顺境,挺过去,也许就柳暗花明。百花争艳,不过一季春,而竹子是四季常绿的。


世人都喜欢他笔下的鹧鸪,我却独爱他写的这首《雁》。


八月悲风九月霜,蓼花红淡苇条黄。


石头城下波摇影,星子湾西云间行。


惊散渔家吹短笛,失群征戍锁残阳。


故乡闻尔亦惆怅,何况扁舟非故乡?


郑谷是江西宜春人,离诗中的石头城(南京)已经不算太远了。但一个远行归家的人,在秋天看见孤雁南飞,听到阵阵哀鸣,他心里的酸楚恐怕不亚于那位渔家。


诗中有一个“戍”字,特别值得深思。郑谷生活的年代已经是战乱不断,再加上各种水灾蝗灾,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唐王朝随时都可能大厦倾倒,烟消云散。这孤雁何尝不是无家可归的百姓,雁为秋风所困,人呢?战争与天灾远比秋风更可怕。末世人不如雁,雁还能去南方躲一躲寒冬,而人却只能苦苦的等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未来。


扁舟非故乡,哪里还有什么故乡?诗人站在船头南望,望尽天涯不见家!


末世雁,有南方。末世人,无家。


(三)人到中年事事悲

郑谷是考上了进士,但这已经是唐光启三年(公元887年)的事情了,与扬子江畔的杨花不经意间已经分别了十五年的光景,此时的郑谷也早过而立。


原本以为这次可以安定下来了,可惜长安城里仍然兵戎相见。唐僖宗,这位钟爱马球与斗鸡的皇帝,也在奔波与荒淫中度过他颇为荒唐且短暂的一生,但他总算是死在了长安。他死之后,他的弟弟李晔继位,为唐昭宗。


唐昭宗景福二年(893年),郑谷终于步入仕途。此时他已是不惑之年,标准的中年人了,但也总算在长安安定下来。


中年人是最怕过春节的。自己年长了一岁,父母老了一岁。一切都是不可阻挡的,所有的恋恋不舍或者豪情壮志,都会在中年之后消磨殆尽,而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摆布。


漠漠秦云淡淡天,新年景象入中年。


情多最恨花无语,愁破方知酒有权。


苔色满墙寻故第,雨声一夜忆春田。


衰迟自喜添诗学,更把前题改数联。


春节前夕,郑谷写了这首《中年》。他想的最多是什么呢?是老家的宅子和老家的地。这种对家的依恋在年月的增长中最为明显。尽管唐昭宗是有大志的,尽管郑谷也是有大志的,但他已经40岁了,唐帝国也已经摇摇欲坠病入膏肓,根本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


不如归去,可能这就是郑谷在新年之际的心愿。


愁破方知酒有权。人到中年,就算无愁,也是需要时不时喝上一两杯的。何堪忧愁如此,酒已经无法消解了。可能长安的房子比较贵吧,他一个处级官员,买不买得起房,是不是学区房,可能都是问题,能不愁吗?!反正,我愁!


强健宦途何足谓,入微章句更难论。


谁知野性真天性,不扣权门扣道门。


窥砚晚莺临砌树,迸阶春笋隔篱根。


朝回何处消长日,紫阁峰南有旧村。


这首《自遣》也应是郑谷寓居长安时所作。他对仕途已经处于无所谓的状态,甚至于开始信道。或许多多少少有些自嘲的意味,但诗人对“叶落归根”的感知却越来越深刻。如果说在《中年》时,郑谷还只是想家,而现在他却是想着回家归隐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公元903年朱全忠引兵杀入长安,郑谷见李唐王朝回天乏术,气数已尽,就毅然南归,回到家乡宜春,过上了隐居的生活。


其实家永远都只有一个,其他的只是房子或者我们居住的地方。在我们心里,那个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才是家。只是很多时候,我们走的太远了,走的太累了,以至于忘记了要回家,甚至忘记了回家的路。


(四)乱世诗书不值钱

郑谷所处的唐王朝早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自裘甫、庞勋等拉开唐王朝末世序幕以来,黄巢、秦宗权等人也相继揭竿而起,再加上李唐皇权内乱,事实上从850年开始,大唐帝国就进入了随时死亡的状态。


水灾与蝗灾更是火上加油,而百姓就是处于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小皇帝一个接一个,玩女人、打马球、斗鸡,样样精通。但治理国政,还是算了吧。权贵者,更是醉生梦死,尤其是那些宦官,何曾顾惜过百姓死活,不过有一天算一天罢了。


(黄巢)


更可恨的还有那些举起大旗的人,他们也说为百姓。可一旦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远比朝廷更为残暴。秦宗权更是推行“三光”政策,“西至关内,东极青齐,南出江淮,北至卫滑,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史书在册,触目惊心。黄巢的残暴也是出了名的,更出现了以人充当军粮的野蛮行径。在陈州一年间,三十万人口尽入其口。


民生之多艰,民生之多艰!


在唐僖宗逃亡蜀地时,郑谷是跟着的。百姓的死活他是看在眼里的,作为一名有着热血的书生,他虽然无能为力,但写写诗还是可以的。他毅然拿起自己的笔,记录百姓的生死,让他们的生死显得更有价值一些。


荆州未解围,小县结茅茨。


强对官人笑,甘为野鹤欺。


江春铺网阔,市晚鬻蔬迟。


子美犹如此,翻然不敢悲。


(杜甫)


诗中的“子美”就是杜甫,这一刻他郑谷就是杜甫。江里的鱼,吃光了。地里的野菜,吃过了。日子还能怎么过?希望,有希望吗?


传闻殊不定,銮辂几时还。


俗易无常性,江清见老颜。


夜船归草市,春步上茶山。


寨将来相问,儿童竞启关。


这哪里有希望?!儿童竞启关,为什么?大人早死光了!


长安之外如此,长安城内也是如此。回到长安之后,郑谷去探访亲戚,沿途所见,让他“悲凉不可言”。


访邻多指冢,问路半移原。他想找个问路的,但是遍地的荒坟,哪里还有什么人家?!


苦涩诗盈箧,荒唐酒满尊。好在,他要拜访的人还在。但是也只能以诗煮酒了。战争留下的创伤,还隐约可见。远霭笼樵响,微烟起烧痕。痕迹,战争的痕迹,留在房梁上,刻在人心里。


杜甫说家书抵万金。郑谷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在《久不得张乔消息》一诗中,他写道:“天末去程孤,沿淮复向吴。乱离何处甚,安稳到家无?树尽云垂野,樯稀月满湖。伤心绕村落,应少旧耕夫。”可惜他是看不到家书的,只能默默的去想去猜。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比如我们,是无法理解这样的情感的。我们只能祈求和平,祈求永远的和平。如果和平祈求不来,那我们就要勇敢的站起来,捍卫我们和平的权利,为了我们的后人,我们也必须站起来。


乱世人命不如狗,乱世诗书不值钱。乱世啊,乱世出英雄,可我宁可不要这样的英雄!


(五)云台犹闻鹧鸪声

唐哀帝天佑元年(904年)秋,江西宜春城外来了位老人。他两鬓斑白,风尘仆仆,一身沧桑。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站在家乡外,郑谷老泪纵横。


我回来了!已经诗名满天下郑谷哭着,跪拜在地。


与其他落叶归根、功成名就的书生一样,他摇身一变,成了教书先生,在自己的读书堂中边读书边教孩子。


好句未停无暇日,旧山归老有东林。一切又回到了他天真一般的诗作中,此前种种犹如黄粱一梦。


郑谷能躲在老家读书教书,但是唐帝国却躲不过去,也无处可躲。公元907年,被唐僖宗赐名朱全忠的朱温逼迫唐哀帝禅让于他,代唐称帝,改国号为梁,改元开平,史称后梁。至此,历三白余年的大唐帝国画上了句号。


当朱温称帝的消息传到江西宜春的时候,郑谷也已经给自己选定好了坟墓。他是不可能不追随李唐的。


长安没有了,他所依靠的还有回忆。死,其实并不可怕。世人谁不知终有一死。他郑谷死也是为唐而死。


公元909年末,我是不能使用后梁开平三年的,在罗隐去世后不久,郑谷去世。大唐诗坛,我们的唐诗,唐帝国最后的一抹余晖也画上了句号。尽管不够壮美,尽管许多凄凉,但已经足够让我们骄傲。


唐诗是不死的,诗人是不死的。郑谷的灵魂却化作了一只鹧鸪,传唱至今。


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


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


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人才唱翠眉低。


相呼相应湘江阔,苦竹丛深日向西。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两声鸟鸣,是鹧鸪吗?或许是吧。我相信是的!


你听见了吗,郑谷?你的鹧鸪在叫你呢。


(2019年5月18日于家中)


【作者简介】张东晓,男,1983年出生于河南驻马店,现定居于北京。喜欢读书,喜欢舞文弄墨,喜欢以文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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